
某英语阅读项目曾被冻结数亿元资金,打着“央媒联合打造”旗号招商的机构,以及靠封闭集训和情绪绑定推销数万元“终身学习”套餐的项目,正在以不同形式扩散。
这些事件,都共同指向一个趋势:越来越多的教培项目,主要利润来源不再是学生续费,而是代理招商。
当一家机构的现金流从教室转移到招商会现场,它就不再是一家教育机构,而是一个以教育为名的渠道网络。这类网络如果依赖层级返利和入门门槛来维持,离法律红线就近了。
因此,频繁出现的“暴雷”,不是教培这门生意本身出了问题,是太多人把它当成了可以快速杠杆化的外壳。外壳可以随时更换,但积累起来的口碑一旦受损,就很难重建。

典型案例复盘
1.硬件认购与层级返利触碰了哪些条文?
据当年媒体报道,某英语阅读项目运营主体因涉嫌传销,被地方市场监管部门申请冻结相关账户资金,法院裁定准许后,运营方复议被驳回。
从公开的服务商制度看,级别晋升与“进货额”直接挂钩,最高档需达到数十万元,所谓“货”即装载了阅读系统的平板,服务商每年还需缴纳平台服务费。收益不只来自卖设备,还与团队规模和成员进货情况挂钩。
这符合《禁止传销条例》第七条描述的两种情形:通过认购商品变相交纳入门费取得发展资格;形成上下线关系并以下线业绩为依据给付上线报酬。
在此模式下,平板已脱离教学工具属性,成为层级计酬的结算凭证。
2.“注销旧主体、启用新品牌”的操作,能否规避监管责任?
2026年4月,有媒体对一家扩张迅速的教培机构展开核查。调查发现,其对外宣称的“权威媒体联合打造”并未获得相关方认可,多家单位否认存在深度合作。其搬出的“高端产学研平台”,也查不到主管部门备案痕迹。
更明显的矛盾在于,该机构一边在工商信息中显示由某核心人员担任法定代表人,一边又在内部社群声明“解除与该人员全部合作关系”,但对外宣传仍保留其“专家领衔”头衔。
往前追溯,这家机构的运营主体与此前一家因虚假承诺、退费困难、代理模式涉嫌传销而被曝光的项目高度关联。前者曾因“通过登记的住所无法联系”被列入异常,随后完成注销,不久便以新品牌重新出现,继续沿用相似招商话术。
这类操作能规避部分民事追偿,但难以绕过监管的实质性核查。监管部门关注的是资金流向、实际控制关系和代理分佣网络的实际运转结构,而非营业执照上的名称变更。
3.数万元溢价是知识价值还是焦虑定价?
这类项目通常先用低价课吸引家长,再引导参加线下集训,现场通过情绪叙事制造共鸣,最后推出数万元的“终身学习”套餐,并要求拍照打卡以作引流。
付费内容的实际交付如果包含长期、可执行的一对一支持,可视为高价专业服务;如果主要是群内答疑、录播课或重复集训,则更接近情绪安抚。
当孩子问题未改善时,机构常将原因归结为“家长修行不够”,把失败风险转移给家长,使其持续投入而非退费。
数万元溢价更多是对焦虑程度的定价,而不是稀缺知识的公允价格。

监管尺度与执法趋势
1.“不予处罚”是否代表监管放松?
2026年披露的涉传类不予处罚案例,显示监管执法更加细化。
某地教育机构曾在公众号推广分享活动,设置二级返佣规则,形式上符合“以下线业绩给付上线报酬”特征。
但调查发现,实际参与的几十名人员之间未形成稳定层级,也未产生实质危害后果,监管部门依据相关规定作出不予处罚决定,同时责令整改。
某科技公司虽有“城市合伙人”“等级补贴”等设置,但调查确认收益主要来自直接销售提成和市场补贴,未发现以发展人数为主要计酬依据,且公安机关已认定不构成犯罪。
监管部门补充调查后,认定证据不足以支撑相关条例规定,作出违法事实不能成立、不予处罚的决定,但不予处罚不代表合法放行,而是以整改教育为主、行政处罚为辅的处理方式。
2.如何界定“社交裂变”与“传销”的边界?
两者边界落在实操判断上。
是否存在变相入门费:有的项目返佣仅为分享链接获得少量比例,无强制认购商品要求;有的项目则将级别晋升与囤积大量硬件、缴纳年费绑定。
收益核心来源:有的项目中参与者之间未形成真实下线网络,交易链条较短;有的项目中服务商收入结构与团队规模、下线进货量高度相关。
商品是否具有合理对价:当产品价格与动辄数十万元的进货指标挂钩,其教学使用价值难以支撑该定价,更接近层级计酬的结算凭证。
在上述判断中,若后两项指向肯定答案,即已靠近法律红线。
3.行刑衔接中如何确立结论?
在某科技公司案中,公安机关从刑事角度审查,对照《刑法》“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”要件,通常需证明层级在三级以上且参与人员累计达到一定规模,最终认为证据不足、不构成犯罪,将案件退回行政机关。
市监部门随即启动行政调查,核实范围包括资金流水中的分佣实际支付路径、通过参与者访谈还原的层级图谱、合同与后台数据中升级条件是否强制绑定进货,以及所谓“商品”定价是否合理,最终结论是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违法。
“不予处罚”建立在穷尽调查、证据链闭合的基础上,是法律评价后的结果。

产品异化与认知误区
1. AI课与学习机的真实角色是什么?
判断标准很简单,看它卖给谁、怎么卖、卖完后机构是否关心使用效果。
若同类产品市场价在几百元至两千元区间,某机构同类产品标价高出数倍,且机构不考核孩子是否使用、不追踪完课率、不按学习效果续费,反而鼓励用户“再买几台”“再拉几个人”,那么高出的价格部分更多是留给层级分成的空间,产品也已从“教学工具”转为“结算凭证”。
2.“短期大幅提分”违背了什么规律?
部分机构对外宣传“20小时提分20—50分”,主打纯技巧提分,例如选择题蒙题套路、作文固定模板、题型速记法等。
但教育应遵循知识理解、方法掌握、应试技巧的顺序,技巧应处于辅助位置。
将其倒置为只灌套路不抓基础,会导致孩子形成投机型学习习惯,忽视知识积累;基础漏洞被技巧暂时掩盖,到知识嵌套更深的阶段集中爆发;学习动机从搞懂知识变成拿分就行,续航能力变差。
短期分数或许有波动,长期学习能力受损。
3.竞争力靠招商话术的机构可信吗?
靠产品效果盈利的主体,精力主要投入在产品细节,例如课程标准、师资培训、学情追踪。
靠拉人盈利的主体,精力主要投入在模式、机会、创富、话术上。
有的项目招商会主讲各级别进货量、服务商大会规模、宝妈月入,有的物料主打央媒基因、零风险创富生态,却缺乏对办学资质、课程研发团队的公开可核验信息。
当一家机构的生存不依赖教学效果时,其宣传的提分效果可信度极低。

被忽视的社会成本
这类项目崩塌后,最直接的代价落在孩子身上。时间是不可逆的资源,孩子在一个道具化系统或纯技巧培训班中耗费数月,损失的不仅是课时费,还有学习习惯与方法的窗口期。
这种高度依赖熟人网络启动的模式,一旦出现问题,会直接导致信任关系的破碎。家长被欺骗一次后,往往会连带质疑所有预收费机构、AI助学产品和个性化教育方案,这种劣币效应外溢,最终将由全行业共同承担代价。
教育行业不缺“神器”,缺的是把一节课一节课上好的耐心。
监管尺子变细是好事,但尺子只能拦住明显越线的,拦不住所有把教育当壳的人。这件事最终要靠从业者的自觉和家长的常识一起完成。

















